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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的被驱逐

写作 by NoRyEs at 2020-03-26

XX讯 记者XXX 曾被紧急叫停临床使用的基因测序近日重获启动 …… 该批产品可 …… 对胎儿染色体非整倍体疾病21-三体综合征、18-三体综合征和13-三体综合征进行无创产前检查和辅助诊断。

  • 海纽曼 (一)

海纽曼部族的议事大厅里,烟气萦绕。屋子正中,一堆干燥的海纽曼草正冒着白烟。部落的长者们围坐一圈,贪婪地翕动鼻翼,将烟气吸入肺中。

自禁烟令颁布之后,在公开或者非公开场合点燃及吸食海纽曼草烟就属于违法行为。只有海纽曼部族的议事大厅还是法外之地。所以,每十个日落一次的部落议事便从未有人缺席过。

但是最近,吸食草烟带来的愉悦微乎其微。大部分人都面带忧虑,拍打着嘴巴——这是海纽曼人紧张时候的习惯动作。他们都在等待一项新法令的出台,关乎生死。

大陆猿人法院大法官在最近一周举行听证会,将裁决由“大陆及诸岛种族平等工会”提交的针对海纽曼部族及相关人员的一项法案申请。被宽恕还是被驱逐,或者被屠杀,只在七名法官的一念之间。

或许结论已经出来了,但是报信人还没有到。大洪水刚刚退去一百年,海纽曼岛与大陆的连接地峡还时常被水阻隔,希望他能及时赶到,那样,部族成员还有时间商议对策。

  • 三体人(一)

行政长官的机要秘书是一个长相甜美的女子。她非常礼节性地把丁平拦在了办公室外边。“不好意思,行政长官还在开会,请稍等。”她语气柔和,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冰冷意味。

丁平找了个靠边的沙发坐了下来。他刚刚被行政长官下发特赦令从星洲监狱释放。还没有来得及回家便接到通知,长官要亲自见他。身上的破旧衣服还残留着监狱里的潮湿霉味,在这个高档的建筑里显得格外扎眼。

丁平是搞纯历史研究的,只因为发表了一篇论文,考证说两个世纪以前本政府鼓励胎儿的产前基因诊断,或许两百年前人们的理念与现代可能不一样,在当下,基因信息是每个人神圣不可被外人触及的领域,这篇论文几乎动摇了政府的存在根基,于是,丁平被以污蔑政府罪判决为终生监禁。这次行政长官特赦并召见自己,想必与此有关。

丁平走进了行政长官的椭圆办公室。里边已经挤满了人。这些人应该都是国家的最高权力层,但丁平并不认识他们。他们与二十年前的那些领袖几乎没有重叠。

行政长官一一为他介绍。里边居然有一位熟人——生物学家庞森教授,他是丁平大学时的室友,此时已经成为了行政长官的安全顾问。于是,由庞森教授向丁平简要介绍了会议的议题。

两年前,在整理国家档案馆的资料时,一位工作人员不经意间发现了一页两个世纪之前由国家安全部门发出的电文。电文是加密的,因此躲过了新建元年那次大规模的档案清理。经过一番努力,人们最终破解了电文,并以此明确证实了两个世纪之前,在这个国家进行基因筛查是普遍存在的。另外,电文还指出,有某地区发现了大量的不明原因的21三体患者,电文称之为“三体人”。安全部门建议将这些人集中处置。

“处置?”丁平嘟囔了一下,“难道?”

行政长官环顾了一下房间,对丁平说:“原则上,在当时的国家安全部门词汇中,处置的意思就是灭绝。”

丁平是研究历史的,自然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只是一时无法接受仅仅是因为染色体的异常就杀死一个人。他揉着太阳穴,摇了摇头。

“当然,事情可能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庞森在一旁插话。

“哦?”

“电文的题头有一串数字,事实上是当时最高行政长官下达的最终命令代码。这串代码组合的意思是‘驱逐并隔绝至指定区域’。”

“那是什么区域?”

“这个就是我们要找你来的原因”,行政长官看着丁平,“希望你明白,从本届政府开始,我们的治国理念发生了巨大的转变。而且”,他转向庞森,“目前生命科学研究的进展可以保证我们彻底治疗和根除21三体综合征。因此,我们希望找到这些人的后人,如果他们还存在的话。”

他把胳膊抱在胸前,诚恳地看着丁平:“可是资料的销毁让我们无从下手,您在这方面的能力可以帮到我们。而且,我本人相信您会有这样的意愿。”

丁平苦涩地笑了笑,他知道自己责无旁贷。

  • 海纽曼 (二)

海纽曼人与大陆猿人以及芒克人都来自于同一祖先。芒克人由于活动能力更强的缘故,很早就从非洲祖居之地迁出,分散于世界各地。而海纽曼人和大陆猿人的祖先们则长久地生活在非洲广袤的丛林之中,直到一种不起眼的植物的出现,彻底改变了他们的命运。

这种植物就是草。青青的小草以燎原之势占领了非洲大陆绝大部分的丛林,使得森林变成了草原,只剩下些许孤零零的大树。海纽曼人和大陆猿人的祖先们不得不从树上下来,在陆地上生活。这使得他们学会了站立,解放了双手,最终以笨拙的身躯走出了非洲,占据了世界的大部分陆地。

大洪水的突然到来几乎摧毁了所有的祖先。只有部分处于洪水无法到达的高度的地方还残留着为数不多的部落。经过十几代之后,几乎所有的部落都土崩瓦解,只有位于海纽曼岛的海纽曼人和分布最广、人口最多的大陆猿人幸存了下来。他们隔水而居,但声气不通。直到洪水退去才再次相见。相见时却已物是人非。

相对于人数众多的大陆猿人,海纽曼人的存活有着很大的运气成分。许许多多与他们身处相似环境的猿人部落都没有捱过人口锐减造成的种族退化。海纽曼人把他们的幸存归功于部落的一位长老,人们叫他约瑟。

当海纽曼人被隔绝在海纽曼岛大约一百年之后,由于基因退化造成的疾病开始肆虐。大量的婴儿在产后便早早夭折,情形越来越严重,眼看部落就将绝后,灭绝的命运似乎无可避免。这时候,约瑟出现了。他手捧海纽曼草,宣称自己是太阳神的使者,前来拯救海纽曼人。尽管他是如此的年轻,人们还是给予了他足够的信任。于是,部落所有的人都会定期聚集在海纽曼岛的议事大厅,点燃海纽曼草。

许多人因为吸食海纽曼草的烟气而死去。但是最终奇迹出现了,两位女子分别产下了健康的婴孩,恰是一男一女。男孩和女孩的后代便是现在整个海纽曼部落。

至于名字,男孩叫做亚当,女孩叫做夏娃。

  • 三体人(二)

丁平确实有很多资料。他手上有很多,但脑袋里更多。合适的题目会让他的资料自动归类,进入大脑内存,随时调用。所以庞森再次拜访他新建的研究所的时候,丁平的脑子里已经有了七八成的答案。

丁平请庞森坐下,然后开始悠闲地摆起茶道。这门手艺现在估计只有他这种搞历史的才能掌握了。

看到教授着急又不得不等待的样子,丁平笑了笑,说:“先给你讲个笑话。两百年前那个签署电文的执政官是一个基督徒。”

庞森对于当时的执政官的资料背景做过调查,闻言大吃一惊,结结巴巴地说:“这……这怎么可能?”

“哼!没有比这个更滑稽的了吧?一个取缔基督教并杀死数十万基督徒的暴君居然本身就是一个基督徒。这没什么,人本来就是多面的。但是,这足够给我们一个提示。就算被严禁,你也应该知道《圣经》吧?”

庞森点点头,这条禁令倒使《圣经》几乎成了国民必读书。

“《圣经》里提到了一次很有名的驱逐。”

“你是说上帝将亚当和夏娃逐出伊甸园?”

“是的。不妨换位思考一下,作为基督徒的执政官会怎么做?”

“他会效仿?”

“差不多。但原因不是效仿,而是一个信仰上帝的暴君倾向于自己扮演上帝。”

“有意思,那么流放地是哪呢?”

丁平从桌子底下掏出了一架地球仪。这是个几百年前的古董,他不喜欢现代的电子设备。将地球仪摆在桌子上,轻轻一拨,地球便滴溜溜乱转。丁平伸手摁住,食指压在了非洲东北的埃塞俄比亚,“东非大裂谷,现代人类走出非洲的始发地。”

  • 海纽曼 (三)

海纽曼议事厅气氛压抑。

大陆方面对海纽曼人一直抱有非常微妙的感情。与芒克人相比,海纽曼人似乎与大陆猿人更为接近,他们都习惯于直立行走,能用普通的石块和木棍打造工具,更重要的,他们都没有尾巴。但他们之间的差异也非常明显。海纽曼人似乎天生羸弱,他们毛发稀疏而脑袋超大,在行动方面像是一群低能儿,甚至比不上芒克人。很难想象他们是怎样在这个残酷的世界存活下来的。

海纽曼人是寄生虫,是大陆猿人的附属。这是大陆猿人精英们对他们的评价。

不过,对大陆猿人来说,有什么东西依附自己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至少,海纽曼人在平时还是可以提供一些乐子的。比如他们喜欢玩火,可以从一根木棍中磨出火来。再比如他们可以发出各种各样奇怪的声音。类似这种小把戏可只有海纽曼人可以做出来。所以,养一两个海纽曼人也挺好的,很多大陆猿人家里都养了那么几个。

但是情形正在变得糟糕。海纽曼人,特别是雌性海纽曼人正在改变大陆猿人种族的审美取向,似乎毛少一点更好看。乳房更大的海纽曼女人成了争夺的目标。更糟的是,不管你多么努力,海纽曼人从来不会为大陆猿人生下哪怕一个后代。

海纽曼人成了退化和不详的象征。猿人头领在忍受了十几个海纽曼女人的不产打击之后,终于决定要驱逐他们了。

驱逐是头领因着宠妃的温柔而发的善意,更多的猿王甚至倾向于彻底消灭海纽曼人。

大陆“法庭”的会议正在进行,结论很快就会下达。

海纽曼议事厅的气氛因为漫长的等待而更加压抑。

  • 三体人(三)

两周之后,丁平接到通知,前往埃塞俄比亚。当然不是因为他的推理——国家部门做任何决定都不可能依靠推理。丁平本来打算自己去东非的。巧合的是,恰在此时,考古消息传来,在埃塞俄比亚境内的东非大裂谷底发现了一处原始部落。丁平的推理恰如其分地得到了部分的验证,于是行政长官下令由丁平和庞森带队,前往考察。同行的还有教授的妻子爱娜。

爱娜和丁平也是很熟的。确切的说,丁平还是爱娜当年的追求者之一,但是爱娜最终选择了庞森。现在看来,当年她的选择是对的。

三人之间却没有什么芥蒂,可能是因为丁平与庞森的地位悬殊太大吧。他们一路畅谈,甚至有时会拿当年的情形来开玩笑。庞森说:“你们两个才是最般配的。”丁平就笑骂他:“少给我来这套。你这属于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爱娜则捶了教授一拳,问他为什么这么说。庞森看了看漂亮迷人的妻子,叹了口气:“你看你们俩,似乎永远不会老,一个比一个年轻”,然后又转向丁平,自嘲道:“每次我和她出去,都感觉自己是带了个女儿呢。”

飞机向山谷中俯冲,在一块较为宽阔的岩石上停了下来。

从外观上看,这里是一个很原始的部落,不太像是两百年前的人生活的地方。从一截坍塌的石拱门进入,所有人立刻明白了,这里不可能有人,至少不会有活人。部落里杂草丛生,显然已经长久没有人烟了。只有周围不时出现的石刻提醒这里至少曾经有过人。

很快,他们便找到了这些人,那些曾经生活在这里的人。在一口井边上斜靠着两个人,还可以分辨相貌,丑陋异常。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两具尸体已经风干为木乃伊,黝黑干瘪。众人都是经常参与考古挖掘的科学家,并没有人表现出任何惊讶。

将村子考察一遍,又发现了两具木乃伊样的尸体和其他几具骸骨。

丁平问:“他们大概死了多久了?”

庞森撇了撇嘴,“估计很久了,很难确定。”

“可能是‘三体人’吗?”

“这个需要测试一下。”

庞森这次带来了一台安全部门特许的小型测序仪。在这个以基因隐私定义人权的年代,测序仪的生产和使用都受到严格的控制。序列输出模块固化为硬件,无法修改参数。一旦序列测定结果被鉴定为人类时,输出模块会自动隐藏结果,只显示这是人的基因序列,而不会给出具体的序列信息。

当然,以此便可以用来测定一个生物是否是“人”。不过,这种事一般用肉眼就可以得出相当靠谱的结论。

他们带来的这台仪器临时开放了染色体核型分析系统:毕竟是为了寻找三体人而来的,这一部分的信息不可或缺。

仪器工作需要三个小时,丁平建议教授夫妇一起出去走走。这里空气清新,到处都是其他地方从未见过的奇花异草,整个村庄似处仙境。

他们在村子外围漫步,边走边说些陈年趣事。突然,爱娜踩到了一堆枯枝,她低头一看,立刻大叫着跳起,明显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丁平和庞森听到声音,同时停下脚步,向爱娜脚下看去。教授眼睛一亮,趋步上前,从那堆枯枝中捡出了一支。丁平也看清楚了,庞森手里拿的赫然是一截蛇头,大张着口。难怪爱娜的反应会这么大。

“这是什么东西?”从震惊中恢复后,丁平问。

庞森端着眼镜仔细检视这这节枯枝,好大一会才说道:“这是上古时代传说中的一种仙草。没想到真的存在。在古中国的典籍《山海经》中有记载,是这么说的‘蛇草,叶如墨,茎如霜,根如蛇,燃而无火,神物,许人以智慧’。”

“蛇草?”丁平点点头,这名字倒贴切,“什么叫许人以智慧?”

“就是给人智慧呗。记得吗?《圣经》里也是这么说的。亚当和夏娃的智慧不就是蛇给的吗?”

丁平觉得有趣,也弯腰在地上捡起一支,放在手里把玩。“这玩意怎么给人智慧?”

庞森耸耸肩。过了一会说道:“大概一百年前,俄国的契诺夫发表了一篇论文,提到他获得了一株蛇草。这篇文章并没有引起多大的关注,因为他的样品实在太少,所以没有人相信他的结论。”

“他说了什么?”

“他在文章中指出,蛇草具有非常强的诱发基因突变的能力。他甚至断言说在伊甸园中就有大量的蛇草,供上帝培育不同的物种。他还认为智人与古猿的基因差异,比如染色体数目的改变,古猿24对染色体的其中两对连接在一起形成智人的2号染色体,使得智人的染色体数目减少为23对,就是蛇草的作用。我清楚的记得他就引用了《山海经》中的这句话。”

“引起基因突变?”丁平连忙将手中的蛇草根扔到了地上。

“哈哈哈……没有关系。这种功能不是植物本身,而是它燃烧时释放的烟气所引起的。契诺夫重新命名了这种草,叫它‘海纽曼草’。”

“海纽曼?”丁平若有所思,原本低头不语的爱娜也抬起了头。

“对,就是人的意思,古英文中的human。我们去找找看。”

很快,他们就在靠近悬崖边的地方找到了。果如古人描述,它的叶片漆黑而茎秆则白得耀眼。庞森伸手拔出一株,甩掉泥土,显现出了一个张着大口的蛇头。

“叫它蛇草还有一个原因。人们喜欢把它缠成一个长条,加上草根,像极了一条长蛇,从蛇尾点燃便会释放白烟。”庞森说完,抬手看了看表,“走吧,时间到了。”

基因测序仪输出的结果有些奇怪,并不是想象中简单的提示:“这是一个人类基因”。教授将结果打开,边看嘴巴边张大,最后大到极致,好像可以塞下一个苹果。

丁平凑过来,但是看不懂。“老庞,什么情况?”

“这不是我们要找的三体人。”教授简单地说。

“不是人吗?”丁平问。之前教授向他简要介绍过这台机器的显示原理。

“应该是人”,教授摇了摇头,“不过与人的距离比较远。你看”,他给丁平指点着屏幕上的一张图,“这是一个进化年代图。这里是现代人,往前六百万年,这里是古猿,再往前,这个是这些人的位置。你注意到了吗?他们甚至远比恐龙还要古老。”

“这哪跟哪呀?有点常识好不好?”爱娜在后边嘀咕。

“呃,这种进化分析依据的是基因序列的差异程度。仪器显然是认为这是一个古老的物种才释放了他们的所有基因信息。当然,这个地方有这么多蛇草,所以这里的人基因变化更快是可能的。按照契诺夫的实验,这种突变会比平时加快上百倍。但就算把这个因素考虑进来,这些人也会与恐龙见面的。”

大家一时无语。

过了一会,丁平开口说:“按你的意思,两个人基因差别越多,他们的时代间隔越远?”

“对,大体上是这样的。”

“那为什么把这些人往前放,而不是往后放呢?”

庞森听了一愣,然后猛拍大腿,“对呀,哈哈哈,应该往后,往前确实说不通。”

“这么说,他们也是人,只不过比我们多进化了几亿年?”

“可以这么说。”教授点头。

“那人类最后将进化成这样?”丁平指了指房间里的铝棺,里面有四具看上去很丑陋的木乃伊。

“应该不会。他们的突变是人为加速的。而且,由于人们的生育理念,我们人类可能摆脱了达尔文的进化论。人的自主性太强了,几乎可以改变宇宙规律。”

“难道人类不会继续进化了?”丁平问。

教授拍了拍丁平的肩膀,“像现在这样不是挺好吗?”

  • 海纽曼 (四)

23对染色体的海纽曼人既然无法为大陆猿人添上一只半口,外观上又颇能迷惑一众猿人,遭到驱逐似乎已承法外情面。在驱逐令正式被传达之前,报信人已经顺利越过地峡,将这一情报通告了全族。

除了口头表示愤怒,海纽曼人别无它途。人口稀少,身体明显不占优势的他们根本没有叫板大陆猿人的资本。海纽曼草所赋予的智慧正在头顶萌发,但还只是一株孱弱的幼苗。他们甚至还没有评估如果离开海纽曼草的保护,自己的种族是否还可以延续下去。

数千海纽曼人在大陆猿人的监视下,顶着烈日,越过沙漠、丛林,向西进发。如果他们还有祖辈残留的些许记忆,大概能记起很多很多年前,他们就是沿着相同的道路行进的,只不过是向相反的方向。他们又要重回非洲,这个当年他们的祖辈走出的地方。

目的地并不明确。猿人头领下达的指令是越远越好。

终于他们走到了东非。随后,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结束了这趟漫长的征途。

押送他们的猿人都在地震中丧命,但是海纽曼的族人们却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因为他们一路呵护,生怕有半点闪失的海纽曼草以及保管它们的数百人都在地震引起的山石崩塌中掉入了深不可测的大峡谷——东非大裂谷。

于是,他们就近安营扎寨,在这里定居生活了下来。丢失的海纽曼草虽然夜以继日地寻找,终究没了踪影。

幸运的是,此时他们的基因已经足够强大,部落人口也足够多,正常的基因交换已经足以维持整个部族的繁衍。他们全新的进化旅途戛然而止,但已经可以让他们有能力再次走出非洲,并且取大陆猿人而代之。

于是,他们占据了整个星球,成为了宇宙的中心,自诩为万物之灵,似乎天上地下惟我独尊。何曾有人想过,当年他们不过是一群靠错排了祖先的遗传信息而存活下来,有基因缺陷的“低能儿”?

  • 三体人(四)

从埃塞俄比亚回来之后五年,再没有任何关于“三体人”的消息。丁平继续着自己的历史研究,做得不温不火。庞森倒是大出风头,陆续发表了很多世界瞩目的关于人类进化的文章,一时成为了耀眼的学术明星。

这天,丁平在整理资料的时候发现了当年那份电文的照片。他盯着看了半天,思绪便又飞向了大裂谷底的那个小村庄。

庞森好像把那里翻了个遍,不知道找到些什么,丁平不太关心生物学的问题。只是那几天与爱娜的相处仍然历历在目,心中翻腾出某种甜蜜的苦涩。

突然,一个词出现在脑海,海纽曼。现在回想起来,爱娜好像对这个词也有反应。他的直觉再次提醒自己曾经听说过这个名词。想了一会,仍然没有头绪。收回目光,眼前电文的一角吸引了他的目光。他的脑袋嗡的一声,错了,全错了。同时,他立刻想到了在什么地方听说过海纽曼。一切真相在刹那间展现了出来。

他看到的是行政官命令代码后边的日期7月23日,手写得极为潦草,所以此前他只注意到了印刷的电文日期7月14日。虽然差别不大,但就是在这十多天里发生过一件大事。执政官12日到20之间曾经出访欧洲,中途经过梵蒂冈时,希望能够接受教皇的洗礼,却遭到了严辞拒绝,世界各地的舆论也是一片嘲讽。可以想象,暴怒羞愧的执政官一定对基督教世界充满了仇恨。所以他绝不会去扮演上帝,而会以他的方式羞辱上帝。所以,更合乎逻辑的判断是,那些“三体人”应该是被驱逐到了“伊甸园”而不是非洲。让一群“弱智”的人占领伊甸园确实是一件很解气的举动。

想到伊甸园,丁平立刻联想到了海纽曼,伊甸园就是海纽曼岛。沧海桑田只在一瞬,海纽曼岛就在眼前,洛南的阴阳山。

他正要驱车去庞森家商量探访阴阳山,不料,教授的电话却先到了。

再次见到庞森,丁平吓了一跳。教授现在的模样确实可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瘦得可以,两只眼睛突出老高,头上一根头发都没有剩下。

“老庞,你这是怎么了?”

庞森摆了摆手,不愿多说什么。他招呼丁平到了自己的书房,说要和他谈谈。丁平感觉这情形略显诡异,好似自己正被安排听取庞森的临终遗言似的。

书房的一面墙壁是个巨大无比的显示屏,正显示一张照片,上边有二十几个人,看样子是合成出来的照片。

庞森用手臂支着头,食指在空中略微滑动,“这些是在那个村子发现的木乃伊,部分有代表性的。我们复原了这些人的相貌。”

丁平看了一眼,指向其中一个人说:“这个跟现代人很像。”

“是的。我们把这些人的基因都测了序,这个人的基因序列跟现代人几乎完全一样。”顿了顿,教授接着说,“从智人进化到这里,只用了十代。”

“十代?”

“是的。不可思议!在蛇草的驱动下进化大大加速了。”

“但是后边的好像越来越糟。”丁平指了指后边的几个“人”,有的似乎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了。

“不错。”庞森叹了口气,“记得吗?我当年跟你说过,像现在就很好。现代人是我们这个物种能进化出的最好形态。”

“上帝的杰作。”丁平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当时你说蛇草引起基因突变是随机的,能进化出中间这种类似现代人的概率大吗?”

“跟一个猴子用打字机完成一部莎士比亚全集一样小。”庞森用手摸了摸光滑的后脑勺,“所以,我当时的说法是错误的。蛇草引起基因突变是有方向、有目的的。它的目标就是通过基因的重排制造一种完美生物。”

“可是,后来这些并不完美。”

“那是因为它在制造完美的人的过程中遇到了一个不小的困难。”说着,庞森站了起来,伸手从书架上取下了一个采血用的注射器,走到丁平面前,向他伸出了手。

丁平不明所以,任由庞森从臂腕处取了一小管血,目送教授走进了旁边的实验室。旋即,庞森就从实验室中出来了。

“你还记得那时候我教你弹钢琴吗?那首……啊,梁祝?”

“当然。你可不是一个好老师。”丁平笑着说。

“几乎就是一个好老师了。可是我总教不好你。我的轮指方法……”

“总是让我用小指去弹do嘛,所以我永远也弹不好,哈哈哈。”

“是啊,说实话,除了那个音,我算是教得很好了,你也算是弹得很好了。可是一个音弹不好,想去弥补,结果其他的音也跟着弹不好了。”教授有点惆怅,“我觉得我的问题,恰恰可以反映出蛇草的问题。”

“什么意思?”

教授挥了一下手,墙面上的显示内容换成了一堆染色体,由于视觉的遗留,丁平可以感觉到这些染色体都是上一张图中对应位置的那些人的。每个人有23对。黑色的染色体上都标注出了几个彩色的区域,仔细观察,这些彩色区域在不同的人中位于不同的染色体上。”

“这些彩色的基因就是蛇草处理不了的部分。看到了吗?其他基因几乎不变,就是这些彩色的区域在那里挪来挪去,但是找不到合适的位置。这些基因其实都是沉默的假基因,在正常人中根本没有功能的,可是把它们挪来挪去却会破坏有功能的基因。越破坏越严重,就像你为了弹好do音,结果演砸了整个梁祝。”

“后来,爱娜教给了我新的指法……”

“没错,她是一个更好的老师。所以你弹的梁祝就获了奖。”

“难道?”

“没错。”庞森苦笑了一下。“我在想,如果蛇草发生了基因突变,会不会筛选出功能更加强大的蛇草呢?就像你换一个更好的老师?”

丁平立刻明白了。他指着庞森,“所以,你点燃了蛇草?”

“你记不记得我们发现蛇草的位置?是在远离村庄中心的悬崖边。因为距离太远,蛇草的烟气无法对它们产生作用。我只是想加速一下蛇草的进化,可是没想到这东西威力这么大。”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的基因突变了,或者说,我的“彩色基因”移位了,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

“那爱娜呢?”丁平叫了起来。

庞森看了一眼丁平,刚要说话,实验室里响起了“嘀”的一声。“先看看这个结果吧。”教授走向了实验室。

  • 三体人(五)

墙面显示屏上出现了一条提示:“基因序列分析中”。

“不用担心,她完全没有受到影响。”实验室里传出了教授的声音。丁平松了一口气,他真担心这位着了魔的科学家的疯狂举动会牵连到其他人,特别是爱娜。

数据分析还要进行一段时间。庞森靠过来与丁平坐在一起,抬头看着进度条一格一格地往前挪。

“蛇草接受草烟处理后,也会发生突变。”庞森突然说道,“我相信可以从进化的蛇草中筛选到具有能够处理这些基因的突变体。一定有的……”最后这一句他像是在自言自语。

沉默了一会,丁平开口说:“我记得人类基因组中绝大多数的序列式不编码功能蛋白的,而且其中的大部分都被称为垃圾DNA。照这么说,破坏这些基因应该不会影响细胞和机体的吧?”

“垃圾DNA?难道到了现在你还相信人的身体里会有什么垃圾DNA吗?这个说法早就应该被扔到垃圾桶里了。不错,编码功能蛋白的DNA只是人基因组中很小的一部分。但是它们绝非发挥功能的全部。更为重要的是如何调控这些基因的表达,何时,何地以什么量进行表达。这些调控往往是这些‘垃圾’在起作用呢!”

这时,爱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丁平一见就明白,她确实没有受到影响,暗叫一声庆幸。爱娜放下杯子,转身准备出门,却被庞森叫住了,“爱娜,你过来坐下,我有事跟你们说。”

基因数据已经分析完毕,染色体一条一条地整齐排布在墙面上。最为显眼的是那些标注为彩色的基因,它们集中在了一起,排列在一对小小的染色体上。

教授点了点头,叹道:“果然如此!”他转向丁平,“你也有24对染色体。”

“24对?”丁平一时没有理解,“难道我是猴子,或是猿人?”

“不不不。人的23对染色体其实就是猿人的24对染色体,只不过其中两对连接到了一起。但是,你,还有爱娜”,他看了看爱娜,接着说,“你们两个的第24对染色体却是一对全新的染色体。”

爱娜也有24对染色体?丁平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你们两个都是三体人。”教授的语气变得很低,很陌生,似乎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多出来的一条21号染色体发生了复制,形成了一对新的染色体。这对染色体被蛇草用做了承载新基因的支架。”

“所以这些基因就有了合适的位置?但是你说过,这些基因都是假基因,不会发挥功能的。”

“没有这么简单。”教授看着他身边的两个人,“首先,你们已经不再是‘人’了。你们与人有了物种上的差异,有了生殖隔离。这就是我和爱娜一直没有孩子的原因。”爱娜伸手握住教授的手,泪水涌了出来。

“再者,这些基因在正常人的体内确实是假基因,不会产生任何功能。这是因为这些基因的功能极为强大,需要极其严格的调控。正常基因的调控机制对它们来说太弱小,太危险了。然而,如果在普通基因存在的染色体上布置它们需要的调控机制,将使得物种快速退化,而这是蛇草不想看到的。”

“这里都是些什么基因?”

“目前我们能够认出并确定功能的只有几种。比如红色标记的是端粒酶基因,它产生的端粒酶可以保证细胞的分裂次数不受限制。蓝色标注的是维持细胞干性的基因,可以控制机体内各种类型细胞的相应干细胞的数量。还有很多其它的……”

庞森突然抬头,盯着丁平:“实话告诉我,你今年多大了?”

丁平点点头,“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自己已经活了很久了。我注意到这件事情的时候,开始记录自己的年龄。现在至少已经178岁了。”

“我并不吃惊。事实上,只要这两个基因在严密调控下工作,你有相当的机会达到永生。唉……”教授长叹了一口气,“你们……你们三体人才是人类进化的顶端……一个是我的妻子,一个是我的朋友……”

突然,教授站起身,指着实验室的方向急切地说:“快走,旁边的实验室里有一条密道……”

丁平和爱娜面面相觑,没有动。这时,房间外面传来了隐约的警笛声。

“你叫了警察?”

“是的。”庞森苦笑了一下,“作为一个曾经的‘人’,我叫了警察。但我想我错了,或许我应该允许‘人’再次进化的可能。而你们就承载着这种可能。”庞森用尽力气把两个人拽了起来,“快走!”

  • 尾声

“我们要去哪?”

“伊甸园。”

“就我们两个?”

“我不知道,那里可能有其他的‘三体人’。有可能就只有我们两个。”三体人的亚当和夏娃,丁平心里想着。

“出来的时候,你往包里塞了什么?”

“哎呀,差点忘了……”

丁平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花盆,里边长着一株小草。

叶黑如墨,茎白如霜。

比墨更黑,比霜更白。

  • 后记

我对唐氏综合征的初次印象是在一部很好看且感人的小说《不存在的女儿》(金·爱德华兹)。不错,在现代人看来他们的智力是有问题,像那本书里的父亲一样,没有任何父母愿意有这样一个孩子,宁愿他们不存在。于是,就有引言中这样的排查系统产生。这些孩子因为基因的缺陷连看一看这个世界的机会都没有。事实上,在唐氏筛查被叫停的日子里,仍然有大量的父母联系悄悄地做这样检测(无可厚非)。

于是,我就想,在人类产生之初,智人,也就是我们的祖先,(可能)由于「孤岛效应」产生的基因突变(染色体由24条变成23条)在当时是否也是低下的,应该被扼杀的?

所幸,我们的祖先没有被扼杀。

祝福所有能够看到这个世界的唐氏孩子。向他们的父母表示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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